“嘀—嘀—”
3月5日，清晨6時30分，晉北的風仍刮得臉生疼。
巍峨蜿蜒的明長城腳下，姚建驅車從大同市新榮區(qū)花園屯鎮(zhèn)三墩村小學出發(fā)，駛往內(nèi)蒙古豐鎮(zhèn)市官屯堡鄉(xiāng)十三溝村。
車子剛停穩(wěn)，11歲的寧銘靜像往常一樣，松開奶奶的手，鉆進接她的“校車”里。
今天是新學期的第一天。
寧銘靜家離學校16公里，是班里住得最遠的。
姚建，三墩村小學校長。這輛“校車”是他2025年新買的，之前是一輛小面包車。換新車后，一次能多拉幾個孩子。
三墩村小學是方圓十幾里內(nèi)唯一的村級寄宿制小學。52歲的姚建，已經(jīng)在這里堅守了26年。
2022年，他被評為“中國好人”。
“再難，也不能讓一個孩子落下”
三墩村位于山西內(nèi)蒙古交界處，翻過長城就是內(nèi)蒙古，距大同市區(qū)40多公里。
今年春節(jié)放假前夕，記者第一次走進三墩村小學。
早上8時，陽光灑滿操場，全體師生列隊肅立，舉行升國旗儀式。在姚建的帶領下，大家齊聲高唱，嘹亮的國歌聲響徹校園。頭發(fā)花白的姚建指著平整的操場、利落的校舍對記者說：“現(xiàn)在辦學條件比我剛來那會兒好很多了。不過，村里的年輕人大都進城務工，生源減少，現(xiàn)在就讀的只有7個孩子。”
學校后院西面第二間平房是姚建和妻子馬麗榮的宿舍，兩口松動的木柜、兩張磨光的鐵床，便是他們在學校的家當。
時間撥回到1998年。24歲的姚建從河北柴溝堡師范學校畢業(yè)，回到家鄉(xiāng)新榮區(qū)的郭家窯鄉(xiāng)二道溝村小學任教。僅一年時間，學生們的成績從全鄉(xiāng)倒數(shù)躍升至第一。兩年后，三墩村小學急缺老師，區(qū)教育局第一個想到了他。
第一次來到這里，姚建看到的校舍是幾間低矮的房屋，教室里桌椅板凳高低不一。
由于學生多、老師少，姚建一人要帶一個班。他回憶道：“父親總是對我說，‘教書育人是一輩子的事、是大事，一點也不能馬虎。’剛來那會兒，每天騎車從家到三墩村往返要1個多小時。由于路上耽誤的時間太多，我就決定留下，不走了。妻子當時已有孕在身，怕我分心，也一起打包好行李，住進了學校?！?/p>
山村的夜，黑沉沉的，只有姚建屋里的燈時常亮著。備課、印卷子、批改作業(yè)……寒來暑往已過了26個冬夏。馬麗榮對記者說：“這些年確實不容易，但我不怨。他心里放不下那些娃，我就陪著他?！?/p>
村民李安的孫子、孫女都是在這里上的小學。孫女李萍2025年剛剛畢業(yè)，現(xiàn)在在鎮(zhèn)上讀初一。當時她作業(yè)跟不上、心里受了委屈，都是姚老師耐心開導。88歲的李安老人說：“姚老師對每個孩子都好，起早貪黑，舍得下辛苦?！?/p>
姚建的為人得到了十里八鄉(xiāng)的認可，附近縣鄉(xiāng)以及近鄰的內(nèi)蒙古村莊都有孩子來這里就讀。2012年，學校改成了寄宿制。不少孩子住得偏遠，交通不便，姚建就買了輛面包車，每周一早上挨家挨戶接來，周五下午再送回去，每次都是幾十里的山路，風雪無阻。他說：“再難，也不能讓一個孩子落下?！?/p>
2022年夏天，姚建偶然聽到7歲的寧銘靜因父親身體不好、奶奶年邁多病，還沒有上學，便立即上門，幫忙填表格、寫申請，幫助他們享受到了國家的“兩免一補”政策。臨出門時，姚建反復叮囑：“記著，9月1號開學，我過來接?！?/p>
這一接就是幾年，如今小銘靜已順利讀到了四年級。
“他既是我們的老師，也像我們的‘父親’”
中午12時，清脆的放學鈴聲裹著學生們?nèi)杠S的歡笑聲，飄向小學后院的食堂里。
記者看到馬麗榮端著剛出鍋的青椒肉絲，還有燉燴菜、油餅、饅頭，擺到孩子們面前。學生馮一帆吃了一碗，又大聲說道：“老師，我還想吃一碗?！瘪R麗榮添了滿滿一勺，笑著說：“慢點吃，管夠?！?/p>
多年來，姚建把數(shù)學課搬到了地頭。“馮一帆，你家一畝地產(chǎn)多少玉米？一斤賣多少錢？”“王萱丹，你家呢？總共賺多少？”地里的收成、坡地的面積都成了習題。沾著泥土的數(shù)字爬上作業(yè)本，也鉆進了孩子們的心里。
已經(jīng)在鎮(zhèn)上讀初中的張蕊怡回憶道，以前自己的字寫得歪歪扭扭，姚老師俯下身，用掌心握住她的小手，一點一撇地訂正?！耙蠋煶ξ覀冋f，字寫正了，路才能走直?！?/p>
2004年，姚建擔任學校校長，擔子重了不少。
冬天，北方山坳里冷風如刀，他每晚都會裹緊大衣，打著手電筒，挨個走進學生宿舍巡查。暖氣暖不暖、被子蓋沒蓋……都沒問題了，他才頂著星光回屋。
2015年入學的郭志鵬，母親患有重病，家庭經(jīng)濟困難。一雙不合腳的足球鞋裂開了一個大口子，就用鐵絲捆著。他的妹妹郭建英小手黢黑，連個像樣的書包都沒有。姚建便拿出自家孩子的新鞋、新書包，送給了這對兄妹。
在內(nèi)蒙古讀大學的李智輝至今記得，剛入校時，大家年齡小，有的還會尿床，姚老師就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在宿舍睡。為了提醒起夜，枕邊總放著一個小鬧表。深夜，鈴聲剛響，姚老師就趕緊捂住，生怕嚇到他們。等再睡下時，又把棉被的邊邊角角都掖得嚴實。每每想到這些，李智輝都心存感恩：“他既是我們的老師，也像我們的‘父親’，他把每個孩子都當成自家娃。”
時光流轉，2023年的一天，六年級的留守兒童王萱丹，盯著圖書室內(nèi)畫報上的奶油蛋糕，小聲說：“我還沒過過生日呢?！?/p>
話語雖輕，卻在姚建耳朵里生了根。幾天后，全校師生在操場上鋪開野餐布，切水果、擺蛋糕、插蠟燭……“祝你生日快樂”的歌聲響起，她端著第一塊蛋糕，扭頭塞進姚建嘴里：“老師先吃！”
“老師，我現(xiàn)在也成了‘你’”
今年春節(jié)前夕，已畢業(yè)13年的姚海全來到姚建在大同市區(qū)的家里。只要回來，他總是第一時間去看望老師。寬敞明亮的客廳中央，掛著姚建一家新拍的全家福，已參加工作的女兒笑得最燦爛。這是姚建5年前買的一套百十來平方米的二手房，只有逢年過節(jié)、寒暑假，他們兩口子才回來住上一陣。
2023年秋，姚海全作為定向西藏就業(yè)師范生，前往3000多公里外的西藏那曲任教。“一次家訪，當我把新書包和文具交給學生羅布時，這一幕是多么熟悉呀！”姚海全回憶道，“當年，姚老師也是這樣把新書包和文具遞到了我的手中。”車行在顛簸的山路，姚海全心潮起伏，給姚建發(fā)去了一條微信：“老師，我現(xiàn)在也成了‘你’”。
自從姚建在三墩村小學任教以來，這里走出了2名博士、10多名本科生、上百名?？粕卩嵵莨ぷ鞯墓こ處熝鄷躁枺?jīng)常抽空回鄉(xiāng)給學生代課；博士焦樹峰回到山西大學大同分校，走上講臺；定居呼和浩特的退役軍人杜磊，定期參加公益活動，向社會奉獻愛心。
多年來，學生們一有喜事，總是第一個告訴姚建?！袄蠋?，我考上了”“老師，我結婚您一定來”“校長，我評先進了”……每逢教師節(jié)，他的手機都被一條條祝福填滿。
新榮區(qū)教育局副局長賈霄霞感慨道：“姚老師用28年的愛改變了學生的命運，守住了鄉(xiāng)村教育的底線。入選‘中國好人榜’后，他的事跡廣為流傳，三墩村小學也受到了社會各界的更多關注?！?/p>
廚房里，翠綠的青菜、飽滿的蘿卜碼得整齊，這是大同當?shù)匾患也惋嬈髽I(yè)第三次送來的蔬菜。在愛心人士的牽線下，大同一家眼鏡公司為學生王萱丹、趙蕊怡配上了眼鏡。上海榮大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將滿載心意的新書包、新衣物送到校園，公司負責人說：“我們想讓姚老師知道，在守護孩子的路上，他身后還站著許多的人。”
3月5日，記者再次走進三墩村小學。開學第一課上，姚建正領著孩子們齊聲誦讀《少年中國說》——
少年智則國智，少年富則國富，少年強則國強，……
長城腳下，瑯瑯的讀書聲響起，清亮、堅定。
本報記者李強
短評
平凡的堅守 不凡的擔當
春天里，長城腳下的三墩村小學又響起瑯瑯書聲。姚建老師用28年的堅守，踐行了“不能讓一個孩子落下”的諾言。
姚建的故事，是一束從山坳里透出的光。
他具有扎根泥土的堅韌，霜染雙鬢，初心未改；具有潤物無聲的細膩，看得見孩子的眼淚，讀得懂孩子的心事；具有不事張揚的擔當，自己留在原地，托舉孩子們奔向遠方；具有大山不言的厚重，做到了“既是老師、也像父親”。
他把善良、責任的種子一顆一顆種進孩子心中，做到了“用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”。他的學生姚海全的那句話“老師，我現(xiàn)在也成了‘你’”，就是生動注腳。
他的故事，讓教育公平的宏大敘事變得具體、溫熱而可感。
鄉(xiāng)村要振興，教育是基石。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強調(diào)“保留并辦好必要的鄉(xiāng)村小規(guī)模學?！保瑸猷l(xiāng)村教育送來“定心丸”。
如何讓更多孩子在家門口上到好學校？既需要政策護航，也需要無數(shù)像姚建一樣的教師，“下得去、留得住、教得好”，用教育家精神默默書寫鄉(xiāng)村教育的故事，讓瑯瑯書聲一年又一年回響在山鄉(xiāng)。
張巨峰
（責任編輯：梁艷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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